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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品家丁之死灰复燃】(十)

第一文学城 2026-02-02 13:50 出处:网络 作者:找回勿忘编辑:@ybx8
作者:找回勿忘 2025年12月24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字数:11452   原著内容部分改编,希望理解
作者:找回勿忘
2025年12月24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字数:11452

  原著内容部分改编,希望理解

  清明时节的相国寺,确是一岁中最喧闹的所在。官民同沐,仕女如云,连殿
脊上的琉璃瓦都似被笑语洗得格外明亮。寺中那几株百年老桃正值盛时,风一过
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胭脂雨,惹得游人争相仰首,袖袂承花。

  林三携肖青璇自侧门悄然而入时,并未惊动这满园春沸。他只带了宁雨昔与
三四名便装侍卫,混在香客中缓缓而行。肖青璇以轻纱帷帽遮面,一手被林三稳
稳牵着,一手护在微隆的腹前,步步走得仔细。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
春衫,因有孕在身,腰线放得宽松,行动间裙裾如水纹轻漾。

  未几,一位缁衣老僧自廊下转出,合十为礼,引着众人绕过正殿喧嚷,折进
一处僻静禅院。院门悬着「止观」二字木匾,推门进去,只见青砖漫地,苔痕斑
驳,墙角一丛湘妃竹簌簌作响。院中只一尊古朴石佛,眉眼被岁月磨得温润,香
案上青烟细细,将外界鼎沸人声滤得缈远。

  「此地甚好。」林三拈香时轻声道,目光扫过檐角一只静栖的灰鸽。

  「林施主喜欢便好。」寂灭大师垂目还礼,袖口露出半串磨得发亮的乌木念
珠,「老衲尚有俗务,诸位自便。」语罢悄然退去,木门轻掩,将一院清寂留予
来人。那灰鸽扑棱棱振翅飞走,几片羽毛悠悠飘落。

  肖青璇正欲祈福跪拜,忽闻墙外隐约传来骚动,似人群惊呼,又夹杂着孩童
啼哭。她身形微顿,侧耳欲听,却被林三展臂轻轻揽住肩头。

  「许是顽童惊了虫豸。」他声音温沉,掌心贴着她后心,隔着春衫传来熨帖
的温度,「今日只祈福,余事莫扰心神。」

  肖青璇抬眼望进他眸中,那里面是一片让人安定的深潭,潭底却似沉着看不
分明的暗影。她抿了抿唇,终是点头,重新阖目,将三炷清香举至眉前。宁雨昔
默立佛龛阴影处,剑穗垂在肘边,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眼如寒星,透过半掩的窗
扉,锁着院外每一道掠过的人影。

  来之前林三便已经告诉她,今天只需负责守护好肖青璇,莫让她受到惊吓影
响胎儿。

  至于屋外的跳虫,自然有人料理。

  ……

  中庭的桃花树下,那对「贵人」已赏玩多时。

  赵康宁隐在攒动的人头后,目光如钩,死死锁着十步外那两道华服身影。戴
帷帽的男子时而俯身与身侧孕妻低语,姿态亲昵,周遭侍卫环立,将百姓隔在三
尺之外。春风拂过,那孕妻的帷帽轻纱微扬,露出小半截白皙下颌,很快又被她
以帕子轻掩。

  「确是林三?」赵康宁第五次问同一句话,今天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但又不知是何原因,只能反复确认,以求心安。

  身侧乔装成货郎的死士压低草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千真万确。他们入
寺时经过东侧碑林,一阵穿堂风掀了帷帽,弟兄们在假山后看得分明。后来围观
者众,才一直戴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孕态也不似作假,行走时手总
护着腹侧,步态沉缓。」

  赵康宁「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那对身影上。计划滴水不漏:八十死士
混迹香客,四门伏有弩手,禅房廊顶藏着火油匣——更何况这次以有心算无心,
我暗敌明,纵是绝世高手,困在这瓮中也插翅难飞。

  可心头那缕不安却如蛛丝,越缠越紧。太顺了。从探得林三清明必来相国寺,
到今日一路尾随,都顺得让人心悸。林三是何等人物?当年金陵城头,孤身一人
敢闯千军阵,真会这般毫无防备?

  「再等等。」他哑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那对「夫妻」已转身欲离。侍卫们开始轻声驱散围得过近的百姓。
赵康宁瞳孔骤缩——等不得了!若让他们退回禅院,深居高墙之内,再想动手便
难如登天。

  「点火!」赵康宁深吸一口气,当即定下决心,吩咐众人直接动手。

  一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清明湛蓝的晴空,炸开一蓬刺目青烟。

  「快看,是烟花!」有孩童雀跃拍手。

  惊呼未落,寒光已从四面八方暴起!货郎掀翻挑担抽出双刀,算命先生自竹
幡中抖出链子枪,连那捧着钵盂的「乞丐」也反手掷出一把铁蒺藜——无数道杀
机如毒龙出洞,直扑那十余名侍卫!香客们愣了一瞬,随即尖叫四散,供果鲜花
践踏一地,桃树下顿时乱作一团。

  赵康宁身形如鬼魅掠出,全身真气轰然灌注右臂,袍袖无风自鼓,一掌拍向
「林三」后心!这一击蓄势半月,阴毒内力凝于一点,除了当世修为最顶尖几人,
无人能在猝然之下接下这一击!

  电光石火间,「林三」忽地回身,轻飘飘递出一掌。

  五指纤纤,莹白如玉,指甲盖上还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双掌相触的刹那,赵康宁如遭雷殛!一股阴柔诡谲的巨力顺经脉倒灌而入,
所过之处如冰针穿刺,他喉头腥甜,整个人纸鸢般倒飞出去。「林三」的帷帽也
应声碎裂,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青丝泻落,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媚颜。那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
般的玩味。

  白莲圣姑,安碧如!

  赵康宁尚未落地,身侧「孕妻」已猱身扑上,素手如电直取他膻中穴!腹中
填充的棉絮在疾掠中纷扬炸开,如一场荒谬的雪。帷帽掀飞,秦仙儿一双冷眸亮
得骇人,唇边笑意却甜如蜜浆:「赵康宁,等你许久了!」

  掌风袭面,凌厉更胜方才。赵康宁强提真气格挡,两股力道相撞,脏腑如被
重锤击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红了身前零落的桃花瓣。他踉跄退步,背脊撞
上树干,震得满枝繁花簌簌如雨。

  环顾四周——哪里是什么措手不及的侍卫?那些「百姓」分明皆是精锐乔装,
刀光起落间章法森严,己方死士虽悍勇,却如陷泥淖,转眼已倒下一片!更远处,
寺门不知何时已然紧闭,钟楼顶上隐约可见弓弩反光。

  中计了!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

  赵康宁站定身子,竭力稳住自己内息。原以为是有心算无心,我在暗敌在明,
不曾想原来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赵康宁紧咬牙关,但这个念头不过刚浮起便被他强
行打消。此时也已顾不得这许多,如今暗杀不成,唯有伺机寻得逃脱;至于其他,
日后再说。

  只是安碧如本就是当世武功顶尖的几人之一,秦仙儿的修为也不弱。这两人
也不去处理周围乱兵,独独针对自己,招招都是要命的杀招。赵康宁本就是半路
出家,自己的一身功力全赖功法独特,但技法上并无理解,不过两三个回合,便
已经感觉不支。

  念头刚起,安碧如的袖刃已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抹向咽喉。赵康宁勉力侧
身,左肩飚出一道血箭,剧痛钻心。

  生死一线之际,两道黑影如鹞鹰自廊顶疾掠而下,四掌齐出,硬生生顶住了
安碧如的凌厉招式!

  「殿下速走!」

  赵康宁本已经灰心丧气,也不曾预料到此事竟然还有转机,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大喜过望。不过此时事态紧急倒也来不及询问二位壮士姓名,拱手示意了一
下,便转身迅速离开,撞破西侧花窗,身影没入一片桃林。

  安碧如震开二人,眸中寒霜凛冽。见赵康宁已经离去,那两名黑衣人互递眼
色,他们俩即使联手也不过是逼退安碧如而已,几合交手也落在下风,既然任务
完成那自然也没有久留的道理。两人同时掷出数枚乌黑烟丸,掷地炸开,刺鼻白
雾瞬间吞没禅院,伸手不见五指。

  待烟雾被疾风卷散,只余满地狼藉、几具死士尸首,与一地被践踏成泥的桃
瓣。秦仙儿跃上殿脊,举目四望。相国寺九重殿宇笼在清明渐起的暮霭里,晚钟
正沉沉撞响,一声,又一声,荡开层层叠叠的青瓦。

  「传令——」安碧如的声音切金断玉,穿透暮色,「封四门,逐殿搜!弓弩
上墙,火把围寺!便是掀了佛祖金身,掘地三尺,也要把赵康宁给我挖出来!」

  不远处,林三推开一扇菱花木窗,远处隐约的喊杀声与钟声混在一起,随风
飘来。他回身,将一件雪青色狐裘轻轻披在肖青璇肩上。

  「冷么?」他问,手指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肖青璇摇头,手仍习惯性地贴在腹间,轻声问:「仙儿和师叔……不会有事
吧?」

  「她们应付得来。」林三扶她在蒲团坐下,自己倚着窗棂,望向窗外层层叠
叠、在暮色中渐次暗下去的青瓦飞檐。

  楼下忽传来急促步声,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一名侍卫单膝跪在门外,
气息微乱:「大人,东侧钟楼二层窗棂发现新鲜血迹,沿滴落方向判断,正向塔
林方向延伸。弟兄们已咬上去了。」

  林三与宁雨昔对视一眼。

  「雨昔。」林三忽然唤住她,声音低沉,「不必你出手,你就留在此处,护
好青璇,寸步不离。」他顿了顿,「无论抓不抓到赵康宁,都要保护好青璇。」

  宁雨昔听了,点了点头,便收了前去帮忙的心思,安静地待在一旁。

  远处,相国寺八百僧舍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如一张无声收
拢的巨网,将整个山寺罩入其中。晚风穿过塔林,带来悠长呜咽,似叹,似泣。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

  " 搜!给我仔细搜!" 火把的光潮水般退去,相国寺重归一片诡异的岑寂。
唯有夜风穿行于塔林碑碣之间,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赵康宁背靠冰冷门板,滑坐于地。腰间伤口仍在汩汩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
扯出撕裂般的痛楚。他扯下一截内衫下摆,草草缠紧伤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血渍在素白棉布上迅速洇开,宛如彼岸河畔的曼陀罗。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他盯着那些
晃动的影,脑中却反复闪现日间那一幕——安碧如回眸时眼底那抹讥诮,秦仙儿
掌风袭面时鬓边飞扬的发丝,还有那两名黑衣人骤然现身相救时,黑袍翻涌如夜
枭展翼……

  他们是谁?

  这个问题如毒藤缠绕心头。赵康宁自问行事隐秘,此番入京更是孤注一掷,
除了侯越白与那几个心腹,不该有旁人知晓全盘计划。那两人身手诡谲,联击之
术精妙绝伦,竟能短暂逼退安碧如——当世有此能耐者,屈指可数。

  「咳……」又是一口淤血呛出,他抹去唇边猩红,眼神渐沉。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淬火的钢针,刺穿所有混沌与痛楚。他扶着墙壁艰难站起,耳际
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衣袂拂过草叶的窸窣,轻得几乎
融入夜色,却逃不过修习那无名功法后变得异常敏锐的耳力。

  追兵?去而复返?

  赵康宁屏息凝神,内力默运周天,掌心悄然凝聚起阴寒之气。若真被发觉,
拼着伤重垂危,也要拉几个垫背。

  脚步声却在厢房外丈许处停住了。

  「此院已搜过三遍,连只耗子都没有。」一个年轻禁军的声音带着不耐,
「头儿,不如去塔林那边……」

  「闭嘴。」年长者的呵斥压低,「霓裳公主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仔细着搜,墙缝地砖都给我敲一遍!」

  赵康宁背脊绷紧,指尖寒气已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白雾丝。就在他蓄势待发之
际——「阿弥陀佛。」

  苍老的佛号如暮鼓晨钟,悠然荡开紧绷的杀机。

  门外响起甲胄碰撞之声,似众人纷纷行礼。赵康宁透过窗纸破洞窥去,只见
火把光芒映照下,寂灭大师身披宝蓝袈裟,手持一串乌木念珠,缓步自月洞门走
来。老僧瘦削的身影在火光里拖得老长,眉眼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深邃。

  「寂灭大师。」禁军头领抱拳,语气恭敬却坚持,「末将奉旨缉拿要犯,还
请大师行个方便。」

  「此乃老衲清修之净室。」寂灭大师停步厢房门前,枯瘦的手掌轻抚门板,
仿佛在安抚某个不安的灵魂,「二十年来,除老衲外,无人踏足。」

  「可是公主严令……」

  「若霓裳公主问起,」老和尚转身,目光平静扫过众人,「便说是老衲的意
思。」他顿了顿,又道,「佛门清净地,不宜多染杀伐之气。诸位施主且去别处
看看吧,老衲愿为今夜所有亡魂诵经超度。」

  那禁军头领面露难色,犹豫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撤!去塔林!」

  火把光芒渐次远去,脚步声消融在夜色深处。厢房外重归寂静,唯有风吹竹
叶的沙沙声。

  赵康宁仍隐在梁上阴影中,屏息未动。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额角冷汗涔
涔。他盯着那扇门,心中疑窦丛生——这老和尚为何要救他?仅仅因为「佛门清
净」?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寂灭大师清癯的轮廓。老僧并未
抬头,只对着空荡的厢房轻声说道:「追兵已去,施主何不现身?」

  赵康宁瞳孔微缩。他自信隐匿功夫了得,这老和尚如何察觉?

  迟疑片刻,他终究飘身而下,落地时伤口剧痛,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寂灭大
师却已转身走向佛龛,仿佛早料到他的狼狈。

  「多谢大师相救。」赵康宁稳住身形,抱拳行礼,眼中戒备如冰,「不知大
师为何……」

  寂灭大师没有回答。他停在佛龛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拂过那尊鎏金佛像莲
座上的积尘。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赵康宁这才注意到,
这尊佛像造型古拙,衣纹流畅,竟是前朝风格。佛前香炉积灰寸许,炉中残香早
已化作灰白碎屑。

  「二十年前……」老和尚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苗疆圣
姑曾在此处,与令尊立约。贫僧受令尊所托,在此为见证。」

  赵康宁呼吸一窒。安碧如?父王?

  「那时令尊还是亲王,圣姑也尚未接掌白莲。」寂灭大师的手指在莲座某处
浮雕莲花瓣上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佛龛底部弹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尘
埃簌簌飞扬,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乌木小匣。

  匣子不过三寸见方,通体乌黑,表面漆色斑驳,缠裹其上的红绳已褪成暗褐
色,却依旧系得严严实实,打着一个复杂的平安结。

  「当年圣姑为表诚意……」寂灭大师取出木匣,指尖在斑驳漆面上缓缓摩挲,
如同阅读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史,「当着令尊的面,将子蛊种入己身心脉。」

  赵康宁脑中「嗡」的一声。苗疆蛊毒!他虽未曾亲见,却听府中老供奉提及
过——子母蛊一旦种下,母蛊持有者能凭秘法操纵子蛊宿主的生死痛痒,甚至心
念情绪。难怪……难怪父王当年能与那个亦正亦邪的苗疆圣姑合作无间,原来竟
握着这样一把锁住毒蛇七寸的钥匙!

  「但令尊……」寂灭大师转身,将木匣递来,「自始至终,未曾启用母蛊。」

  未曾启用?那父王又是如何与安碧如合作无间的?

  赵康宁怔怔接过。匣子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装的不是虫蛊,而是一段
凝固的时光。更奇异的是,匣身竟在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搏动,像一
颗沉睡的心脏。

  「令尊去世后,这母蛊也随之陷入沉眠。」寂灭大师双手合十,袈裟在穿堂
夜风中轻轻摆动,「若要重新唤醒它,需以苗疆秘法。」他抬眼,目光穿透昏暗,
直抵赵康宁眼底,赵康宁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一眼望穿,无所遁形,「施主若想用
它,前路艰险。」

  窗外忽然传来号令声,禁军似乎正在集结撤离。寂灭大师走向门边,身影在
门槛处顿住:「后院假山第三座,石底有机关,密道可通城外三里乱葬岗。」他
回头,深深看了赵康宁一眼,「老衲今日所为,乃是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因果。
自此,尘缘了却。」

  言罢,老僧飘然而去,袈裟拂过门槛,未留半点声息。

  赵康宁独自站在空荡的厢房中,许久未动。掌中乌木匣的搏动一下下敲击着
神经,混合着腰间伤口的抽痛,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清醒。

  他最终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木匣贴身收起。推开房门,月光泼洒
一地银霜,寺中果然已不见禁军踪影。依着寂灭大师所言,他忍痛穿廊过院,找
到后院那几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第三座假山背阴处,青苔覆盖的石基上,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赵康宁
运力一按,石底悄无声息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
而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相国寺巍峨的殿影,牙关紧咬,纵身跃入黑暗。

  密道曲折向下,伸手不见五指。赵康宁凭内力强撑,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
藓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风声,夹杂着野狗遥远的吠叫。

  出口到了。

  他推开虚掩的石板,挣扎着爬出。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残碑歪斜,磷
火幽幽飘荡。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零星。

  赵康宁瘫坐在一座荒坟旁,剧烈喘息。腰间缠缚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黏腻地
贴在皮肉上。他从怀中摸出那个乌木小匣,借着惨淡月光端详。

  匣身那微弱的搏动,此刻清晰可感。

  「寂灭大师……」他哑声喃喃,「果真……得道高僧。」

  ……

  晨光初透,纸窗上映着淡青的天色。

  徐芷晴睁开眼时,枕畔已空,只余一团凌乱锦被,还残留着昨夜浓腻的暖香
与汗意。她静静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重院落,却急促得如骤雨敲瓦。

  她知道那是什么。每一记碰撞,或许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终结。

  她缓缓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
常平静的脸。她先收拾了昨夜散落在台上的物事——那条浸过暖情香油的绢带、
那对缀着小铃的银踝环、还有一支玉势,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顿,随即面
无波澜地将它们拢进一只黑漆螺钿匣中,「咔嗒」一声扣上锁扣,地上还散落着
麋鹿角饰,角内侧还有着磨损的痕迹。

  然后她才开始梳妆。象牙梳一下下穿过长发,解开那些纠缠的发结,动作慢
而稳,仿佛窗外渐息的厮杀不过是市井寻常的喧闹。胭脂匀在颊边,口脂点上唇
心,黛笔细细描过眉梢。镜中人渐渐有了颜色,只是眼底那片沉寂的灰,任多少
胭脂也盖不住。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断绝后,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
空响。

  笃、笃、笃。

  三记叩门声,清晰而节制。

  「进。」徐芷晴没有回头,对镜簪上最后一支素银簪。

  门开了,带进一股血腥气与铁锈味。一名满身披挂的甲士迈入,玄甲上溅着
深褐色的血点,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他单膝跪地,抱拳时
臂甲相撞,铿然有声:「军师!末将来迟,外头已料理干净。」

  「来了便好。」徐芷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是哪位姐姐
差遣你来的?」

  「是霓裳公主。」

  果然是仙儿。徐芷晴一直绷在胸口的某根弦,悄然松了。她闭上眼,片刻才
问:「她此刻……」

  「公主正在相国寺。」甲士声音压低,「一切依计行事。」

  徐芷晴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一切都如她推演的那般——赵康宁以为自己是
执棋人,却不知早从走出草原的那一刻,他便已成了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只
是这卒子过河时,碾碎了她太多东西。

  「军师,」甲士见她沉默,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移步。不知军师欲
往何处?」

  何处?徐芷晴怔了怔。相国寺有仙儿坐镇,自己此刻前去,反倒添乱。皇宫?
林三想必也在相国寺运筹,去了也寻不到想见的人。

  「送我回徐府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自出塞后,
许久……未曾拜见父亲了。」

  甲士领命起身,退至门边等候。

  徐芷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描金拔步床上锦被狼藉,熏笼里香灰已冷,
昨夜那盏助兴的鎏金春宫灯还歪在案角,琉璃灯罩上凝着薄薄水汽。她在这里哭
过,求饶过,也曾在极致的屈辱中放浪形骸过。每一个角落都烙着不堪的记忆。

  她转身,再未回头。

  停在巷口的青幄马车朴实无华。徐芷晴上车时,甲士递来一件墨灰斗篷,她
默默披上,连帽兜也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晨雾未散,街边有些早起的摊贩正支起灶火,蒸汽袅袅
上升,混着面食的香气。人间烟火,寻常景象,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掀起了车窗帘子一角。

  那座宅邸的黑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地蹲在晨雾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
轻响。她看着那门,仿佛还能看见十几天前自己进去时,身后赵康宁那双冰冷含
笑的眼。

  帘子落下。

  马车转弯,将那扇门、那条巷、连同那段浸在血与欲里的日子,彻底抛在了
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单调而持续。徐芷晴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就当是一场噩梦吧,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徐芷晴在心中想到。

  ……

  「军师,到了。」

  马车驶得极缓,徐芷晴却觉这路太短。还未来得及将纷乱心绪收束妥当,车
已停稳。她深吸一口气,掀起布帘。

  月色下的徐府寂静地立在长街尽头。朱门紧闭,石狮默然,檐下两盏素纱灯
笼在夜风里轻晃,投下摇晃的光晕。离京不过数月,此刻望见这门楣,竟恍如隔
世。一草一木依旧,却又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灰。

  「晴儿!」

  苍老而颤抖的呼唤自门内传来。

  徐渭——当朝宰辅,她的父亲——竟亲自候在门内。老人未着官服,只一袭
深青常服,银发在灯下泛着霜色。他扶门而立,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几分,望向
她的那双眼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父亲……」

  二字出口,数月来强筑的心防轰然崩塌。徐芷晴踉跄扑进那熟悉的怀抱,官
袍上清苦的墨香与药草气息将她吞没。所有压抑的恐惧、屈辱、彻夜难眠的紧绷,
此刻化作汹涌的泪水,浸湿了老人胸前的衣襟。她浑身抖得厉害,像寒枝上最后
一片枯叶。

  徐渭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无言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渐止。徐芷晴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见父亲眼中深切的
疼惜与疲惫。

  「回来就好。」徐渭用袖角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低哑,「进屋说话,莫叫
外人瞧见笑话。」

  「嗯。」她点头,任由父亲牵着手,一步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内回廊深深,夜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青
石板上轻轻回荡。直至书房,门扉合拢,将月色关在外面。

  烛火摇曳,映亮一室书香。徐芷晴与父亲对坐案前,热茶的白雾袅袅升起。

  徐渭凝视女儿消瘦的面容,良久才开口:「晴儿,自你前往云中,便音信全
无。为父知你素来有主见,恐扰你谋划,故未敢轻动……只是这心里,日日夜夜
悬着。」他顿了顿,「究竟出了何事?」

  徐芷晴捧紧茶盏,指尖冰凉:「父亲,非是女儿不想传信,实是边关剧变,
身不由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痛楚,「诚王兵败,
其世子赵康宁却不知所踪。此人……不知用何手段,竟勾结了边关大将胡不归。
女儿甫至云中,便遭暗算,被秘密送往草原。」

  「赵康宁与左右贤王勾结,囚禁了月牙儿姐姐,掌控王庭。」她的声音渐低,
「女儿本欲以死全节,却念及夫君基业安危,不忍就此撒手……只得虚与委蛇,
曲意承欢,以求取得他的信任,伺机而动。」

  说到此处,泪水再次滚落:「还连累了长今妹妹,她也……遭了赵康宁毒手。
女儿无能……」

  徐渭静默听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好在天不绝人。」徐芷晴稳了稳气息,「赵康宁探得夫君清明赴相国寺祈
福,决意进京行刺。女儿彼时已得他几分信任,便随同入京,参与谋划——也正
因如此,才有了传递消息之机。」

  徐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是同寝同住,监视严密,你如何将消
息传出?」

  「确是如此。」徐芷晴颔首,「赵康宁谨慎多疑,从不许我独处,一应采买
皆由亲信经手过目。寻常法子,绝无可能。」她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
于昔日「女诸葛」的锐光,「可女儿想到一法——借闺阁私物为桥。」

  「夫君天纵奇才,常有惊世巧思,便连……闺中之事,亦多有别出心裁。」
她脸颊微红,语气却镇定,「诸如丝袜、香水等物,世间本无,皆出自夫君之手。
其中一些由萧家商号经营,流传于外;另一些更为私密之物,则只有我与姐妹们
知道,外界还不曾传开,这些只在妙玉坊限量供应。」

  她顿了顿:「我与赵康宁言,欲往妙玉坊采买助兴之物。但这些物件确非寻
常可得,只有我等内眷知晓。而他派去采买的侍从一旦提及此等物品,便会引起
暗中监察之人的注意。」

  「关键便在『色』字之上。」徐芷晴语声转冷,「若赵康宁清心寡欲,此计
自然难成。可巧他正是色中饿鬼,对这些奇巧之物爱不释手,这才给了女儿可乘
之机。只是……」她指尖微微收紧,「其中多少逢迎作态,实不堪言。」

  「好在,一切都将过去了。」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若所料不差,此刻月
牙儿姐姐应已重掌草原,而相国寺那边——」

  「啪、啪、啪。」

  三记清脆的击掌声,自内室门帘后响起。

  徐芷晴浑身血液骤冷。

  帘幔掀开,一道身影踱步而出。锦袍染尘,面有疲色,腰间似有包扎痕迹,
可那双眼睛——那双她夜夜相对、藏着无尽暴虐与掌控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
地锁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

  赵康宁。

  他竟在父亲的书房内!

  「精彩。」赵康宁缓步近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徐小姐
这番剖白,当真感人肺腑。只是……」他在徐芷晴面前停下,俯身,气息喷在她
骤然惨白的脸上,「似乎漏了你在本世子榻上,是如何娇声献计、助我布网的那
些『细节』?」

  徐芷晴浑身如坠冰窟,她猛地转向徐渭,瞳孔剧烈收缩:「父亲……他为何、
为何……」

  徐渭避开了她的目光。老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异常苍
老而模糊。他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磨砂:「晴儿,为父与赵公子……早有合作。
当初让你离京,本是想让你避开这是非之地。只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徐芷晴的魂魄里。

  忽然她想到,父亲会不知道胡不归和赵康宁的勾结吗?胡不归乃禁中大将,
与李泰等宿将交好,而李泰和父亲的关系……

  世界在眼前扭曲、崩解。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什么避开是非之地,难道父亲还不清楚自己去云中一定会落到赵康宁手中?

  自己竟然被自己的父亲亲手给送到了敌人手中!

  赵康宁的手猛地攫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他贴近她耳畔,
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徐相国已应允了。徐小姐这番『苦心欺瞒』……本世
子,定会好好『报答』。」

  下一秒,天旋地转。

  脊椎重重撞上冰冷的青砖地,闷响与剧痛同时炸开。视野昏暗的刹那,她听
见绸缎撕裂的刺耳声响,混杂着父亲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踏碎了她
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赵康宁那双映着烛火、燃烧着报复与
欲望的猩红眼眸。

  ……

  烛火在紫铜灯台上不安地跳动,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架上。赵康宁
在方寸之地反复踱步,锦袍下摆沾着的香灰与血渍随着动作簌簌飘落。他双眼布
满血丝,额角青筋隐隐搏动,整个人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

  相反,徐渭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中,手持一只定窑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
浮沫。氤氲茶烟后,老人面色平静如古井,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功亏一篑!」赵康宁猛地止步,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折了我许多死士,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如今我形迹已露,秦仙儿封城锁户,掘
地三尺也要将我挖出来——」他声音嘶哑,透出几分穷途末路的狰狞,「莫说东
山再起,眼下能否脱身都是未知!待那肖青璇产下林三子嗣,他地位愈固,我
……我便再无机会了!」

  徐渭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抬
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世子此言差矣。祸福相倚,危中藏机。老朽看来,
此番未必没有翻盘之隙。」

  赵康宁霍然转身,疾步趋前,深吸一口气,竟对着徐渭弯腰一揖:「请相国
赐教!」

  「林三封城,必不能持久。」徐渭语速平缓,「京城百万生灵,商贾往来,
粮秣输运,岂容长久断绝?老朽料定,不出七日,城门必开。况且——」他顿了
顿,「老夫未曾与侯越白有所联系,徐芷晴更乃林三内眷,纵使顺藤摸瓜,也摸
不到徐府头上。世子在此,暂且安全。」

  赵康宁眉头紧锁:「即便解禁,也必外松内紧……」

  「所以老朽为世子谋上、中、下三策。」徐渭截断他的话,枯瘦的手指在案
上虚虚一点,「上策,直取枢要。大华承平数十载,民心所向,非向林三,实向
皇权。林三之所以势大,全仗『驸马』二字。若世子能深入禁宫,面见圣上,陈
说林三僭越之迹、不臣之心……只要陛下信你三分,乾坤便可逆转。」

  赵康宁沉吟:「皇宫禁卫皆在林三掌握,如何进得?纵使进去,怕也是羊入
虎口。」

  「那便听中策。」徐渭不疾不徐,「若不能得圣心,便取实权。军中,李泰
坐镇边关,与老朽有旧;财权,江东洛敏富可敌国,早向世子暗递橄榄枝。军政
财三权若得其二,何愁林三不俯首?」他啜了口茶,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只是
……调动边军需出城传令。如今朝堂经侯越白一案,人人自危,谁能、谁敢为世
子冒险出城?此节,需世子自行斟酌。」

  边军入京……赵康宁脑中闪过史书上那些血腥旧事,心跳骤然加速。他稳住
呼吸:「下策又如何?」

  「下策,便是重走旧路。」徐渭放下茶盏,声音微沉,「寻机脱身,蛰伏待
时,再谋刺杀。林三一死,树倒猢狲散。然此策最难——如今敌暗我明,林三经
此一役必加倍防范,更有宁雨昔这等绝世高手贴身相护,得手之机,渺茫矣。故
为下策。」

  房中一时寂静,唯闻灯花哔剥。

  赵康宁立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三策皆险,如走钢丝,但确非绝路。他眼
中颓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如此……康宁便叨扰相国七日,静待城门重开。」他忽然转头,目光投向
书房内侧一扇紫檀木屏风。

  素绢屏面后,隐约透出一道被绳索缚住的、曲线惊心动魄的女子轮廓。她侧
卧于榻,口中似被布帛堵塞,唯有极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断续传来。

  赵康宁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低了下去:「这七日闲暇……相国若
是有意旁观,康宁,不介意。」

  徐渭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未曾听见。

  烛火猛地一跳,将屏风上那道挣扎的剪影,投得愈发扭曲、漫长。

  PS:本章为剧情章。本来计划在中间插入安碧如与诚王的事,但是怕破坏整
体情节的流畅性,所以去掉了。这一段情节这样就算写完了,短期内暂时应该更
新不了了,最近年底事情特别多,有空我会继续码字的。最后祝大家圣诞节和元
旦都过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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